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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氏男儿

忆林夫(林斤澜) -温州苍南

时间:2017-4-4 14:42:04   作者:林斤澜   来源:研究员   阅读:480   评论:0
内容摘要:林夫(1911-1942),1933年9月考入上海美专西洋画系,抗战全面爆发后,投身抗日救亡运动,1940年被捕,1942年6月19日遭枪杀。
忆林夫(林斤澜)_-温州苍南


林夫

林夫(1911-1942),乳名林细裕,读小学时改名林裕,后来再改为林夫,平阳钱库林家塔村(今属苍南县)人。1929年考入温州瓯海中学。1933年9月考入上海美专西洋画系(据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档案史料丛编第三卷《恰同学年少》上册,第191页),1935年7月毕业。在上海积极参加新兴木刻运动,抗战全面爆发后,回到家乡,投身抗日救亡运动,任中共平阳县委宣传部长,创办《平报》,1939年在丽水任《合作前锋》美术编辑。1940年被捕,1942年6月19日遭枪杀。1956年被追认为革命烈士。

 忆林夫

林斤澜


鲁迅先生晚年提倡木刻,有一张照片常被刊用,那是在茶座上,傍坐的有两三个青年木刻家。其中有一位穿长衫,分头斜搭前额,瘦,神情外静内秀。这是林夫。

林夫,浙江苍南县钱库区项桥乡林家塔村人。一九三七年抗日军兴,他立刻结束上海艺专的学艺生活,回到家乡,投奔闽浙边的红军队伍。一九三八年,担任这个游击区的新四军抗日流动宣传队副队长。约在一九四〇年,在鳌江被国民党逮捕。约一九四二年,牺牲在上饶集中营。那时候才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。

林夫匆促的一生,艺术上还没有展开翅膀,没有机会飞翔起来。在革命活动中,也是一开始就遭遇自己队伍中的坎坷,是在坎坷中被捕的,想起来分外心疼。

林夫嗓音沙哑低微,有说是小时候得过瘰疬一类的病。他的头部总是略偏微抖,给人的印象总是不大健康。出身农村,医疗条件很差。生活还可以吧,还能够到上海去上学。不过浙南有朝外跑的传统,目不识丁的农民,都有胆量跑到法兰西。

回想林夫,总是静态。那样风起云涌的年月,他没有慷慨激昂。龙跃虎蹦的场合,他默守一隅。常常别时难见时亦难,他没有难色。当宣传队副队长,里外都不免要说说理的,他无多理说。有人得过鲁迅先生的回信,拿镜框框了,挂在客厅上。他没有谈过鲁迅,不谈学艺生活,这些都是吸引青年的话题。那么谈家常吧,他没有谈过家里什么人,真是太静默了。当冤案摊到头上的时候,有人义愤,有人伤感,有人颓唐,有人落荒而走。他只是更加静默,气色苍白,照常做着应做的事。也许是太照常了,没有应有的警觉,后来的被捕叫人跺脚。

静态如岩,如木,如古井,岂不是离木知木觉不远了。林夫的眼睛透露着消息。那眼睛大小中常,有光不出色。那眼晴是要细看的,那是真正诚实的人,诚实到古板的人,古板中含灵含秀的人才会有的。一个诚实农民的眼睛里,有时也会有农民的狡猾,他连这也没有。那又怎见得含灵含秀呢?当他站在画布前,当他拿起木刻刀,偏头,微抖,凝视,眼睛里饱含着对美和不美的挑剔了。

林夫是个艺术家,因为时代的召唤,他从军从政。他的眼睛应属艺术道路,但天时地利人和三不得。

在宣传队里他画宣传画,画墙画,画布景。他站在画前,生活那样奔腾,他会由静入定。但要他去做别的事,都听不见答应,只是放下画笔走了。

风声混乱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队长和这位副队长倒班,守门守夜,守到天亮。队长连珍,学外文的大学生,这两位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,那心“价”是带着一大帮弟妹。

宣传队结束后不久,林夫在平阳地下党县委里工作,不想一件冤案波及林夫,断绝了组织联系。大约四十七年后,组织上做出平反结论,林夫离开人间也有四十多年了。

宣传队中小伙伴,也有多人受株连,好象小鱼儿干在滩涂上。林夫在平阳、温州、丽水之间来回走动。不时叫小伙伴到他住的客栈里来,见面淡淡一笑,以后无言相对,有时候把坐椅让给来人,自己歪在床铺上,铺上长年挂着帐子,挡着半边脸也无妨,反正没有话说。在小伙伴面前,没有发过牵骚,出过怨言。也不作情况分析,也不空言安慰,倒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,叫人猜想他心里究竟有没有计较?但他确实在办着事,至少有三件。一是寻找组织关系,希望恢复。二是筹措路费,到延安去申诉。三是办着一个木刻社,推动木刻,制作木刻刀木刻用具出售。幻想从这里也赚到点路费,把小伙伴们也带走。有回摸出个金戒指,朝小伙伴手里一塞,就是一塞,完了。他赚钱做路费是幻想,他扎扎实实没有生意人的精明。

反共高潮眼见起来了,有的显眼地方应当不去,他还是去。有人告诉过他,鳌江平报社有“风声”,他还是去过夜,那里熟。

传说过夜清早起来,他到院子角落的厕所里方便,传说是冬天,天才朦朦亮,四周静悄悄的。特务军警进了院子,搜查了办公室,铐起了两个人,他都没有知觉。临走,一个特务看见院子角落厕所门上,有个白乎乎的东西,走近一看是件瘦大衣。是林夫上厕脱下来搭在门上的。他不是报社的人,到报社来不为抓他。当然他是黑名单上人物,这就顺便带走了。

当时有些这样的情况,党的名单上划到敌对份子那里去了,在敌人的黑名单上也是敌对份子。这种处境不易形容,当地土话有“背迫”一词,写作普通话是“袼褙”,不过用意上略有不同。

他牺牲在上饶集中营,情节传说不一,一说是病死。一说是越狱暴动中,他身患疥疮,行动不快,死于乱枪。

蒙冤、被捕、牺牲都是事实。传说中的细节,有些可能是好心人的想象,大体符合性格,也就记下来了。

他是烈士,当有组织做结论。他是艺术家,这有友好公论。这里记的,着重一个诚实的人,一个诚实的人在离乱险恶中的行状。

 

 

   

江西上饶地委党史办公室的同志们,做了许多调查工作。据他们来信,又据浙南方面的资料,补述一些情况。

林夫被捕的时间是一九四O年三月十四日夜里。虽已交春,天气尚寒。早晚散披大衣,是当年流行的穿着。

党内冤案发生之前,林夫任平阳县地下党宣传部长。冤案是一九三八年秋后的事,林夫已失去联系头尾三年了。不但没有恢复,案情还越加升级。当地的地下党员,大多老熟人,却互相照旧来往。林夫照旧到平报社投宿。那是一个“点”,也照旧接待。从常理来说,怕说不通。不过事实确是如此。

那天林夫到平报社约半小时后,报社里的地下党员都到鳌江镇党组织负责人梅康家里开会去了。风声已经吃紧,但没有通知林夫。会没开完,得知国民党县政府自卫队查封了报社,逮捕了两名非党员,还有不和他联系的林夫。

林夫在平阳监狱关了五个月。九月中旬解押温州监狱。十一月转送上饶三战区政治部情报处专员室茅家岭监狱。一九四一年三月编入上饶集中营“特训班”。一九四二年四月编入东南分团“政治顽固队”第六中队。

这方面的案情,也越加升级了。可见这个人,可见这份心。

林夫在集中营里得了痢疾,本不壮健,更见虚弱。一九四二年六月,集中营将移往福建,六队秘密党支部决定途中暴动。派入征求林夫意见,他立刻表示。  “就是我跑不动,也决不能拖累同志们。"再多的话,是不会有的。

六月十七日下午,集中营队伍行经崇安县赤石镇时,党支部领导了著名的“赤石暴动"。林夫终因不能快跑,死于追击乱枪。

他是烈士,沉默的诚实的烈士。若论艺术家,他宠辱不惊,准有赤子之心。他牺牲在赤石,武夷山麓。云深知处,亦不知处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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